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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索古道行 南北文脉枢

发布时间:2026-09-09   来源:河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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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王伟宾

  “咽喉半天下,客车日交轸。”宋代的郑州,东邻东京开封府(今河南开封)、西望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又是都城汴京去往北宋皇陵拜谒的必经之地,可谓沟通东西、连接南北,安于要道之上,官吏行旅往来不绝。

  驿道辐辏,文脉相承。郑州成为宋代文人墨客绕不开的地理与文化枢纽。

  对于三苏,亦是如此。依据史料,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怀揣不同心境,三苏至少八次经由郑州——嘉祐元年(1056年),苏洵携二子出蜀赴京,后苏轼、苏辙奔母丧归蜀,往返皆取道郑州;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赴凤翔上任,与苏辙话别于郑州西门外;元祐二年(1087年),苏辙自开封赴巩县祭告永裕陵,过荥阳,宿宁氏园,观大海寺唐高祖、太宗石刻像……

  越千年品三苏。近日,记者走访郑州、荥阳等地,循古迹、翻史料、究诗作,追寻三苏与中原腹地郑州的绵绵羁绊。

  一阕别诗定下半生心约

  “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对于手足情深的苏轼、苏辙而言,若问哪次别离印象最深、开启聚少离多的人生序幕,那一定在郑州西门外。

  嘉祐六年农历十一月十九日,郑州西门外朔风凛冽、寒意袭人,苏轼将前往凤翔(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区)为官,与弟弟苏辙在此分别。

  彼时的郑州,城垣承袭唐制以管城为治,规模简约。坊间有“南北更无三座寺,东西只有一条街”之说。城西门外官道直通川陕,郊原上坡垄起伏、沟壑纵横,历来是西行旅人话别之处。

  这一年,苏轼二十六岁,参加制举以第三等,被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苏辙亦同榜登科,入第四等,授商州推官。但因苏洵在京奉命修《礼书》,起居著述需人照料,苏辙为侍养老父,上奏恳请留京不赴任。在苏轼离行之时,弟弟苏辙不忍兄长孤身赴任,执意相送,从汴京一路西行,直至郑州西门外的驿路分岔处,才肯止步。

  郑州西门外,苏轼骑马西行,频频回望,只见弟弟的乌帽在坡垄间时隐时现,最终没入旷野。心绪翻涌间,他在马上吟诗一首,即《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垄隔,但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路人行歌居人乐,童仆怪我苦凄恻。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据考证,宋代郑州西门遗址大致在今郑州市管城回族区西大街与顺城街交会处,当年的坡垄旷野,正是这场千古离别的发生地。”郑州市委党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主任丁淑杰说,诗中“登高回首坡垄隔”的描摹,恰是郑州西郊地貌的写照。

  为何这次分别让兄弟二人印象深刻?在此前的二十多年中,二苏兄弟几乎从未长时间分别过,用苏辙的话来说就是“辙幼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舍”。如今,苏轼到陕西凤翔做官,无论兄长苏轼还是弟弟苏辙,都知道此次分别意味着什么:聚少别多将是一种常态,宦海游历将身不由己,彼此牵挂也将成为惯常。

  郑州这次分别场景,不断出现在二苏的诗文中。如后来苏辙作《怀渑池寄子瞻兄》:“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苏轼在《九月二十日微雪怀子由弟二首》中回忆道:“江上同舟诗满箧,郑西分马涕垂膺。”不断重复的郑州话别记忆,成为二苏生命历程和文学世界的重要标记之一。

  苏轼作于郑州西门外的这首话别诗,也第一次写下“夜雨对床”的约定。苏轼曾在诗中自注:“尝有‘夜雨对床’之言,故云尔。”早年兄弟二人在汴京怀远驿备考,共读韦应物“宁知风雪夜,复此对床眠”,恻然相约,他日功成身退,辞官归隐、对床听雨,共度闲居岁月。只不过世事无常,这个念想毕生未能实现。

  “苏轼的郑州话别诗开启了东坡世界的多个第一,如二苏的第一次远别,第一次展示对床夜语约定等。”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建生认为,这首文学经典诗作,让名人、古城之间靠诗歌建立起勾连互动,人、诗、城构成了中原地区的重要文脉,为郑州这座城市留下了宝贵的文化财富。

  两程屐痕印刻过往诗情

  郑州,隋唐时期曾改为荥阳郡。北宋时期,郑州与今天的荥阳经汴洛驿道紧密相连,这条驿道也是东京开封通往西京洛阳的重要通道,而位于荥阳境内的区段因楚汉“京索之战”而得名京索古道。

  曾经,荥阳大海寺的晨钟暮鼓,接住过苏辙的宦途行色。

  在荥阳市人民广场,南侧的一方“大海寺建筑遗址”碑静静矗立。大海寺始建于北魏,唐宋时期享誉中原。

  元祐二年九月末,苏辙自开封赴巩县祭告永裕陵,途经郑州、荥阳,宿于宁氏园,观览大海寺唐高祖、太宗石刻像,留下两首诗作。

  一首《宿荥阳宁氏园》,写尽郊园闲意:“喧卑背城市,旷荡临溪水。车流溯绝壁,河润及桃李。居人有佳思,过客得新喜。中桥一回顾,欲入迷所自。”

  一首《荥阳唐高祖太宗石刻像〈并叙〉》,咏叹古佛因缘:“谁言肤寸像,胜力妙人天。欲疗众生病,阴扶济世贤。身微须覆护,眼净照几先。岂为成功报,犹应历劫缘。”

  据史料记载,大海寺原名代海寺,与唐初皇室渊源颇深。隋大业初年,时任荥阳郡太守的李渊之子李世民曾患眼疾,到寺中祈祷后痊愈。李世民登基后,为报佛恩,命尉迟敬德扩建寺庙,并更名为“大海寺”,寺内刻弥勒佛像并立碑记其事,流传后世。1976年,大海寺遗址窖藏坑内出土42件北魏、唐、北宋石刻佛教造像,包含道晗造像碑、十一面六臂观音等珍贵石刻,这批造像现分藏于河南博物院、郑州博物馆,跨越千年,印证着苏辙当年所见的梵刹气象。

  同年十月,苏辙祭祀完毕返程再经郑州,到访圃田列子观,追慕先贤,写下《御风辞》。

  “子列子,行御风。风起蓬蓬,朝发于东海之上,夕散于西海之中……”苏辙凭吊的列子观,就在今日郑东新区圃田街道的列子故里。苏辙辞作向往列子御风逍遥的境界,也寄寓自身宦海沉浮的人生感慨。

  跨越千年三苏文脉不息

  如果说郑州西门的别诗、荥阳古道的屐痕,是三苏与这片土地的匆匆相遇,那么荥阳广武镇苏寨村的烟火,则让这份文脉落地生根。

  苏寨村依河而建,南濒河王水库,登高俯瞰,好似一座“半岛古寨”。这里是苏辙后裔其中一脉的世代聚居地,书香文脉在此生生不息。

  据该村族谱记载,北宋苏辙的一支后裔于元代自郏县迁居于此,落地生根,逐渐发展为广武望族。

  “苏辙晚年自号‘颍滨遗老’,时至今日,村名、家谱与碑刻上,仍镌刻着‘颍滨苗胤’的字样,苏辙的血脉与文脉,已在这片土地上绵延了数百年。”苏氏后裔、三苏文化研究学者苏航说,族人迁居荥阳,或许是冥冥之中对苏辙先祖多次流连此地并留下传世诗文的一种情感寄托和文脉延续。

  明清两代,苏氏一族书香传家,科甲不绝,成为一方名门。家族的荣光凝固在苏寨民居与苏氏家庙之中。

  苏寨民居现存核心建筑群是始建于明代的宅院,坐东朝西,为三进四合院格局,面阔90米、纵深24米,占地约2160平方米。临街墙嵌八只拴马铜环,后楼院为砖木青砖蓝瓦结构,主楼四层高13米左右,气势恢宏,配楼、绣楼错落排布。

  1999年,苏寨民居被列为荥阳市首批文物保护单位,2009年被列为郑州市文物保护单位。

  京索古道行,南北文脉枢。对于三苏而言,郑州从来不是走马观花的过路驿站。京索古道的一丘一壑,古寺古寨的一砖一瓦,铭刻着三苏与郑州的深度羁绊,也见证了三苏文化在中原沃土落地生根、渐成繁木。


责任编辑:孟媛